陶涓心道,来了。
她不卑不亢微笑,“挺好的!他那水果店生意可好了,街坊邻居们都知道我舅舅的人品,知道他不会缺斤少两以次充好,都愿意来他店里买水果。”
雷主任哪能听不出她言外之意,也微笑:“那可真好,再过几年就能把亏空都还上了,你到时要结婚成家,生儿育女,哪一件都是花钱的事。”
陶涓看着雷主任笑,不说话。
雷主任丝毫不觉尴尬,在她病床边坐下,“你和周测虽然分手了,可我心里一直是把你当半个女儿看的,女孩子的青春比男孩子宝贵,身体养好,换一份不那么累的工作,找个合适的对象,安个家,我也为你高兴,不怕你笑话周测,这孩子有点死心眼,他总觉得你是为了你舅舅的事,不想拖累他才提的分手,国庆的时候我一个老姐妹想介绍一个姑娘,他连见都不见,说你一天不找对象他就等着。唉。”
陶涓垂下眼皮,“行,我找机会劝劝他。雷主任,您先去忙吧,我今天出院,待会儿我朋友来接我,还得收拾呢。”
送走雷主任没多久,曹艺萱来接陶涓。
她一眼看出闺蜜情绪不好,“怎么了?”
陶涓说了雷主任刚才跑来敲打她的事,曹艺萱抓起一个毛绒玩具当成周测拳击:“妈宝男!没担当!自私鬼!”
“别别,打坏了漏水!”
曹艺萱定睛一看,这是个布丁狗造型的热水袋,“好可爱!你在哪儿买的?”
“我捡的。”
打吊针时胳膊冷,裹上棉被也无济于事,陶涓想托护士帮忙买个热水袋,护士随手递给她这个热水袋,“可能哪个病人出院时放在这儿了,你不忌讳就拿走吧。哦,我给你用酒精喷一喷,消下毒。”
有些病人出院时不想带着“病气”回家就把在医院用的脸盆毛巾各种小物都留在病房。
陶涓不介意,她抱起这只可爱的布丁狗贴在脸庞,毛绒绒,软软的。
出院是值得庆祝的事,顺便再庆祝一下曹艺萱第一次上电视圆满成功,两人又去吃涮羊肉。
吃到一半,曹艺萱还是忍不住,“要是他去米兰那时你就跟他分手,没准就没今天这事了。”
陶涓低头不语。
那时她担心提出分手周测会真的放弃进修机会留在北市。她可担不起这么大的罪名。
于是她告诉他,不管怎么样她都会等他回国。
周测很感动,出国之后每天算好时差跟她通话、视频,几乎每周从米兰寄明信片和各种小东西到她公司,方舟所有人都知道她的男朋友周医生。
这让陶涓忽然有种错觉,仿佛回到两人刚开始热恋那段时间。
殊不知,爱情死亡之前也会回光返照。
那一年夏天,陶涓连着加班两个月,好不容易凑出十天的假期,从北市飞到米兰去看周测。
因为最后一分钟才定行程,直飞的票早就售罄,只好在罗马转机。
她安慰自己,两个多小时转机时间正好去贵宾休息室洗个澡,见到周测时不至于风尘仆仆。
办某个信用卡能使用一些机场休息室这个薅羊毛的招数还是顾清泽教她的。
可她刚走到休息室附近就收到周测的电话,接通后他说:“陶涓,回头。”
她回过头,他捧着一束玫瑰花对她笑,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跑到罗马来接她,欢呼着跑过去拥抱他,他热烈回应她,接着从口袋里拿出个小盒子,里面是那枚亮晶晶的钻戒。
钻石是圆形明亮切割,切工精密,光彩闪烁,刺得她眼睛微疼。她迟疑,该答应吗?
不答应?
那么她飞了十几个小时来找他又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最后尝试一次挽救他们的感情吗?
她还在犹豫着,周测抓住她的手,给她戴上那枚戒指,周围的乘客们都在为他们鼓掌,她一时间迷茫又疲惫,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忽然落泪。
周测轻轻吻她额角,“说你愿意。”
她流着泪笑,用力抱他一下,把脸藏在他颈窝。
她对自己说,他这么用心,要不要再试一试?
原本的计划是到米兰第三天两人坐火车去马焦雷湖,那里是宫崎骏的《红猪》的取景地,是她从小向往的目的地之一。
可是那天,这米兰中央火车站,还有几分钟火车就到了,周测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然后,他万分激动又万分抱歉地告诉陶涓,他要立即赶回医院。一个六岁的小患者一直在等心脏移植,刚才有了心源,马上就要进行手术。
他不能错过这场手术。他让陶涓先去,等病人稳定后他就过去找她。
陶涓能说什么?
六岁的小患者。
心脏移植手术。
真正的性命攸关。
观摩手术,也许作为助手,这些经验非常宝贵,以后能用在国内,拯救更多小患者。
所有这些,都比陪女友去游玩重要许多。
像从前很多次一样,陶涓无法拒绝,只能点点头:“那你快去吧。”再艰难地把自己的情绪咽下去。
周测走了很久之后,她还感到喉咙里有个不规则的硬块。像小时候不小心吞下了整个鸡蛋黄那么难受。
她终于承认了,她做不了周医生的女友。
是是是,病人很重要,医生的职责是救死扶伤,相比起来,她的程序员工作,她的情绪,她的梦想——全都没周测的那么重要,全都要为他让道,牺牲,委屈。
她总是首先被放弃的那个选项。
回北市的飞机上,陶涓第一次给自己升了舱,结结实实睡了十一个小时。
她累了。
几个月后周测回国,他回来的第二周,陶涓提出分手。
导火索是因为大舅。
他为发小做担保向另一个朋友借钱,没想到被从小认识的朋友骗了,钱全都拿去赌博输光了,人也跑没影了。
陶涓拿出自己全部积蓄,卖掉方舟的股票,悄悄转给舅妈,让她别告诉大舅钱是她的,不管怎么样,先把钱还上。
周测无意间听到她们对话,问了缘由后觉得不解:为什么不先走法律程序?大舅也是被骗了,法院也不一定会让他负责全部债务,怎么就到了要卖房卖股票的地步?
他的话里还藏着别的意思:那只是你的舅舅,哪里轮得着你来还债?
陶涓手在轻轻发抖,也不跟他辩论,只说,“我们家人做不出那种事。还有,我们分手吧。”
今天听雷主任的话,原来周测还觉得是她怕连累他才提出分手的?
唉哟,不会吧。
有些男人,永远不会反思,因为在他们的世界里,连太阳都是围着他们转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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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谷底
陶涓出院这天晚上房东张阿姨来了。
她仔细打量陶涓,“怎么就心肌炎了?”
收了租金,张阿姨又问,“小陶,你考虑得怎么样?要是你想买,阿姨再便宜两万块,咱们还能省个中介费。”
这房子是张阿姨原先单位的家属院,学区房,租金不贵,房价贵。
不过她儿子早就移民去了澳洲,孙
子现在都要上大学了,学位一直没用上。
今年年初这个小区并入了更好的学区,市面如此不景气,这里的房价却小涨,张阿姨就生出卖房的念头,先问陶涓想不想买。
当时陶涓确实认真考虑过,这里离方舟很近,周围商业配套又成熟,交通便利,不过,现在她是无业游民,拿得出首付也没法办贷款。
她只好跟张阿姨说:“您先在中介那挂上吧,要是有人来看房,你提前跟我打招呼。”
第二天曹艺萱接陶涓去超市,说起房子的事,曹艺萱叫她别急:“就算张阿姨要卖,也得几个月才卖得出吧?就算卖了,新房东也不一定就要立刻搬进来,没准还让你继续租着。不过啊,你老实跟我说想不想买这个房子?我们公司刚分红了,我今年还真有点小钱,我又不急着用钱,你先拿去,全款把这房子买了!”
“不买不买!”陶涓赶紧数这房子的缺点,“二三十年房龄,还是顶楼,冬天冷夏天热,根本没有升值空间,租金回报率才1%,绝对不买!这大几百万放银行里年利率都不止这么多。”
曹艺萱建议:“要不你买我们小区吧?我楼上有个业主最近要卖房。你买了,咱们当邻居。”
“不买。太贵。太大。买不起。”
“行吧,反正你要是有需要,就先跟我吱声。”曹艺萱知道陶涓的难处。父亲去世早,妈妈再婚,家庭关系复杂,轻易不会向家人求助。
“没准我跟罗莹去当数字游民,不在北市租房了。”
中午吃饭时陶涓提醒曹艺萱,“你没再给我订饭吧?”
“什么饭?”
“王府酒店的粤菜外卖啊!看你这记性,幸好我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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